2004年6月,时任以色列副总理兼工贸部长的埃胡德·奥尔默特(Ehud Olmert)从一个赴华商务代表团中抽身,办了一件私事。他驱车前往位于哈尔滨郊外林地的皇山犹太公墓,在祖父约瑟夫·奥尔默特的墓前驻足,按犹太习俗在墓碑上放下石子,与弟弟阿姆拉姆一起用希伯来语诵念哀悼祈祷文(Kaddish),随后长久地谈起这座他从未在此居住、却仿佛在其中长大的中国城市。
一个被哈尔滨填满的家#
奥尔默特1945年生于以色列宾雅米纳(Binyamina),父母都是1930年代初从哈尔滨迁居英属巴勒斯坦托管地的犹太人。父亲莫迪凯(Mordechai)在满洲的这座中心城市长大;母亲贝拉·瓦格曼(Bella Wagman)来自同一个社区。家中讲俄语、唱俄罗斯歌曲——而每当记忆向东方游移时,他们也会自然滑入普通话。据奥尔默特本人讲述,父亲1998年去世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,正是用中文说的。
莫迪凯·奥尔默特后来于1955年至1961年间作为右翼自由运动党(Herut)成员担任以色列国会议员,延续的是泽埃夫·雅博廷斯基(Ze’ev Jabotinsky)所代表的修正派犹太复国主义传统。这条从强硬政治通往以色列乡间安静童年的线,正好穿过哈尔滨。
莫迪凯·奥尔默特的满洲岁月#
莫迪凯·奥尔默特1908年出生于俄罗斯帝国的布古鲁斯兰(Buguruslan)。他的家庭为躲避俄国内战的混乱而东迁,1919年抵达哈尔滨,当时他十一岁。他在哈尔滨读完中学,参与创办当地的"贝塔尔"(Betar)分会——那是修正派犹太复国主义的青年运动——二十出头时还在一所中国中学教俄语。1933年,他与贝拉一同前往英属巴勒斯坦。
这种轨迹——以哈尔滨作为俄裔犹太人在沙俄"栅栏区"与巴勒斯坦犹太人定居地之间的中转站——在当时极为常见。对成千上万的俄国犹太人而言,这座意外建在中国东北的城市,正是犹太复国主义从理念变成计划的地方。
犹太人为何来到哈尔滨#
1898年以前,哈尔滨几乎不存在。这一年,沙俄从清廷取得租借权,开始在满洲修筑中东铁路,作为西伯利亚大铁路的捷径。为了让这座新前哨有人居住,沙皇政府悄悄解除了对俄国境内犹太人的居住限制。犹太商人、医生与工程师纷纷东行响应。
社区于1903年11月正式成立,人数约500。到1908年增至8,000。到1920年代末,经过沙俄反犹屠杀、俄国内战和苏联高压一波又一波的难民潮,哈尔滨的犹太人口达到约13,000——这是当时远东最大的犹太社区。第一座犹太会堂建于1907年;规模更大的"新会堂"由犹太建筑师约瑟夫·列维京(Yosef Levitin)设计,1921年9月落成,可容纳800名礼拜者。
这是一个相当自治的世界。拉比阿哈龙·摩西·基谢列夫(Aharon Moshe Kiselev)从1913年起带领社区,直至1949年去世。1933至1945年间担任社区委员会主席的阿夫拉姆·考夫曼博士(Avraham Kaufman)主管一所犹太医院、若干学校、俄文与意第绪文报刊,以及包括年轻莫迪凯·奥尔默特在内的犹太复国主义青年运动。
漫长的衰落#
1931年日本侵占满洲、1932年扶植"满洲国"傀儡政权,改变了一切。极右俄裔流亡团体在日本的松散庇护下,开始勒索和绑架富有的犹太人。1933年发生的西蒙·卡斯佩(Semyon Kaspe)案是转折点——他是法国籍的钢琴音乐家,也是哈尔滨"摩登旅馆"(Hotel Moderne)犹太裔老板之子,被绑架、肢解、杀害。日本当局未采取任何实质行动。几年之内,但凡有能力离开的人几乎都走了:走向天津与上海,走向美国与澳大利亚,也走向巴勒斯坦。
1945年之后,苏军短暂占领期间,犹太复国主义活动事实上被终结;考夫曼博士本人也被流放至苏联劳改营。共产党执政、文化大革命与日常的人口流失最终完成了这一过程。社区机构于1963年正式关闭。哈尔滨最后一位犹太居民安娜·阿格拉(Hanna Agra)于1985年去世。
一位总理的回归#
奥尔默特2004年到祖父墓前的探访,被中国、以色列与国际媒体广泛报道,引发了一场小型复兴。地方政府加快了皇山公墓的修缮——这是远东现存最大的犹太公墓,共有约六百座墓——2005年,大约一百位有哈尔滨血缘的以色列人组成代表团一同回访,在墓碑之间慢慢行走。等到奥尔默特2006年出任总理时,哈尔滨已悄然把自己重塑为中国最受推介的犹太遗产地之一。
今日的哈尔滨#
通江街上的"新会堂"已经修复,如今是哈尔滨犹太历史文化博物馆。旧时的犹太中学也成了博物馆。公墓有正式标识,入口处还立有希伯来文的说明牌。但已经没有犹太人了。
对以色列读者而言,哈尔滨的故事处境特殊,夹在两个更为人熟知的叙事之间——1940年代的上海避难,以及更早的开封犹太商业社区。它两者都不是。它讲的是一座几乎从零建起的俄裔犹太城市出现在中国东北、像莫迪凯·奥尔默特那样在普通话与意第绪语之间双语成长的孩子,以及那个世界如今几乎彻底消失——只剩在那些离开的家庭心中,而奥尔默特一家不过是其中政治上最显赫的一支。
资料来源:Wikipedia: Mordechai Olmert、Wikipedia: History of the Jews in Harbin、China.org.cn: Finding Family Roots at Harbin’s Jewish Cemetery、China Daily: Israel deputy PM visits grandpa’s Harbin grave。
